精彩內容節錄
打那一通電話給美笑，是我的工作好不容易有個著落的那天。
過了一個年，工作卻遲遲沒有著落，我正打算四月開學後繼續當研究生。誰料
到，最後竟然都到我的私立高中母校的教師聘用證書。
我一接到聘用通知，立刻就打電話給美笑。
「剛剛接到通知，我已經是S學校的專任教師了！」
「……真的？」
持續了片刻的沉默，我聽到一個小小的吐息聲。
「呼……小健，這真是太好了！」
聲音既像是鬆了一口氣的安心，又像是在嘆氣，聽起來實在不可思議。從手機中聽美笑的聲音有一點顫抖。
「的確是讓人擔心，不過現在同時解決了兩件事！」
我原本打算研究所畢業、找到工作以後，就和美笑結婚。
一過完年，我就將碩士論文交出去了，前幾天已經通過指導教授的審查，然後就只剩下工作的問題。只是，每次一談到結婚，美笑總是笑笑地對我說：「等一切都穩定一點再說吧！」話說得曖昧不明。
我聽到手機另一端不斷重複著：
「……小健，真是太好了！」
聲音比剛才清楚，雖然是一句很普通的恭賀話，卻沁入我心脾。
「多謝妳，這都是妳的功勞！」
即使是了無新意的話語，卻是我的真心意。
接著，我們聊到明天去哪約會、討論我下個月的學術發表，還有聊到面試的時候，我在主考官面前不停打嗝出糗，甚至聊到美笑在沖繩老家的大海等雞毛蒜皮小事。
最後，我們再一次確定了明天見面的時間地點，正準備掛電話的時候，美笑出其不意的丟出幾個字。
「等一下！」
「嗯？」
「有件事……」
美笑欲言又止地說。
「有件事，我一直沒有機會說，我一直想等到你找到工作後，再向你說清楚的……」
鄭重其事的語氣，讓我覺得有點不對勁。
「怎麼語氣聽起來怪怪的，什麼事情？」
沒有回答，我聽到悶在手機另一端模糊的嘆息聲。
我強嚥下心中一絲不安，故作俏皮地說：
「是什麼驚人的告白呀？」
美笑只是笑了一下。
「嗯，說不定是驚人的告白喔！」
她似乎在尋思適當的字眼緩慢的說：
「我爸爸生病了。」
沉默了一會兒，我又聽到似笑般的嘆息聲。
「醫生說是『亨丁頓氏症』。」
每次只要一想到自己當時說出那樣輕挑的玩笑話，我都會感到腦部像是有細針在扎的疼痛。我的俏皮話聽在電話那一頭的美笑耳裡，又是什麼樣的心情，而讓她不得不嘆氣呢？
那個似笑般的嘆息聲，即使在事隔五年後的今天想起，對我仍然形同一根小小的刺。
「你知道『亨丁頓氏症』嗎？」
「亨丁頓氏症？」
沒聽過的名詞，讓我一時搞不清狀況。
「我沒聽過！」
我的回答，讓美笑默不作聲。我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羞愧，沒頭沒腦的衝口說出：
「對不起！」
「為什麼要道歉？」
「我也不知道，就是覺得不應該……」
「應該道歉的是我才對！」
「為什麼？」
美笑說出兩個理由。理由之一，是她遲遲等到現在才說；理由之二，是選在我找到工作的大好日子說。我一面聽著她的兩個理由，腦子裡想的卻不是她臥病的爸爸，而是她願意對我坦白這麼重大的事情，讓我感到有些高興，只因為我覺得我們兩人的距離又拉近了一些。
美笑在沖繩的老家，有一位大她兩歲的哥哥，接管家中的渡假山莊。所以，即使我和美笑結婚，也輪不到我們來照顧她生病的爸爸。我的心裡是這樣盤算的。我所珍重的人對我坦白她的祕密心事，而我卻只是這樣暗自竊喜。
仔細想來，這是多麼樂天而不負責任的念頭。
「這個病很麻煩嗎？」
又是一陣沉默。我從手機聽到彷彿舊式收音機發出來的乾粗雜音。
「對不起，我說不下去了！」
美笑突然說出短短幾個字，她說話的聲音變大了一些。
「對不起，我說不下去了！等一下我會發mail給你！」
手機裡傳來的聲音，聽起來就像是已經被逼到無路可逃。不等我追問，她已經早我一步：
「對不起！」
電話掛了。
對幼稚園時候的美笑，我清楚記得兩件事。
……
我喜歡早上第一個到幼稚園，所以吵著要媽媽每天大清早就把我送到學校。我很歡喜沒有半個人影的寂靜校園、空蕩蕩的教室飄散著故事書的氣味。教室也好、校園也好、故事書和玩具也一樣，通通都由我一個人獨享的感覺，實在太棒了。
那一天，我又照例第一個到幼稚園，坐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讀著故事書。一向負責照顧秩序的導師這天剛好遲到，我一個人悠哉的獨占這早晨的空氣。
我翻了一下故事書，聽到走廊微微傳來室內拖鞋聲。
「早安！」
是美笑。她向我打招呼，我故意裝作不在乎，瞟了她一眼。
她把幼稚園書包掛在自己號碼的掛勾上，然後走到遠一點的窗戶邊坐下來開始看故事書。她坐在晨曦斜照的向陽背風處，長長的頭髮在太陽下閃著金光。
我轉身背對她，全副精神集中在自己手上的故事書。一會兒，我身後翻書頁的聲音有了規律的節奏。
漸漸的，從校園裡傳來老師們的說話聲，還有搭娃娃車來上幼稚園的小朋友聲音。就在我被這些聲音分散了注意力的時候，突然聞到一陣香草的香甜氣味。一抬頭，才發現美笑不知何時已經悄悄坐來我身邊，這一看，我們四目相接，我趕緊又低下頭。就這一瞬間，她用快得讓我連嚇一跳的反應都來不及的速度，朝我的臉頰親了一下。
「昨天在電視上看到的！」
她挺直了背，裝出傲慢的口氣，嘴裡吐出的氣息，還隱約散發香草的氣味。
我不知所措，吐不出半句話。但是這樣的手足無措，漸漸變成難為情，我只好假裝什麼都沒聽到、什麼事都沒發生，視線趕緊回到故事書上。
……
長大以後，我曾經對美笑說到這一段往事。美笑對我的記憶竟如此清晰，反而起疑心。
「這絕對是你自己掰的。幼稚園的孩子哪裡會記得這麼清楚，我就完全沒有印象！」
她說的也許沒錯。說不定是我把那時候的夢境不知不覺和現實混淆了，當我在記憶的房間裡一再反芻的過程中，讓夢境不知何時染上了濃厚的現實色彩，在我的腦子裡日漸成長也未可知。
夢幻也好，真實也罷，自從發生了這件事以後，我就不再一大早趕著去幼稚園了。
Mail傳送到我的電腦時，距離美笑掛斷電話，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。
我打算等到你畢業和工作穩定後，開始思考我們兩人的未來時，就要向你坦白。我在沖繩的爸爸得了亨丁頓氏症（Huntington's disease）。這是一種現代醫學也無法治療的重大遺傳疾病。因為爸爸得了這種病，所以我也成了高危險群。高危險群就表示我可能具有亨丁頓氏症的遺傳基因。而我和爸爸同樣患這種病的可能性是五○%。你找到工作，原本應該是個值得高興的好日子，卻是我不得不說實話的時候，實在叫我很痛苦。
文章寫到這裡就結束了。後面是一個像網址的水藍色連串字母。
我把游標拉到字母上，點了一下滑鼠。銀幕上的手指圖案變成小小的沙漏，標示著等待時間正在流逝。
畫面出現蠟筆色調的花朵背景圖案。
遺傳性神經退化症──亨丁頓氏症
如此冷硬的標題和花朵圖案的背景，調性未免相去太遠。畫面左邊羅列出目次。
什麼是亨丁頓氏症？
亨丁頓氏症的發病原因
亨丁頓氏症會遺傳嗎？
亨丁頓氏症能治療嗎？
亨丁頓氏症的發病過程
我點入第一項。
亨丁頓氏症是以顏面、四肢的不自主運動，或精神症狀、行動異常、失智症狀等為特徵的神經性疾病……
我從網站上知道了以下幾點。
˙亨丁頓氏症是目前醫學無法治療的神經性退化症，擁有該致病遺傳基因者必定會發病。
˙發病時期從三十到六十歲不等。發病後，病發症會漸漸地逐一出現，十年左右便會喪失獨立生活的能力。
˙主要症狀包括不自主運動、性格變化、精神症狀等。其不自主運動的型態，讓此症有了「亨丁頓氏舞蹈症」的病名。
˙雙親之一罹患亨丁頓氏症，下一代罹病的可能性為五○%。發病前診斷可以透過基因檢查得知。
我一面往下瀏覽，驚惶、不安、焦急、憤怒的情緒，一陣陣接著一重重的加諸在我身上。
當然，我對美笑的心意絲毫不變。
然而，對她的心意越是堅定，不知為何，越是讓我對自己的一無所知感到焦躁，同時也讓我想到想說而不能說的美笑有多麼痛苦。
她一個人攬下這麼沉重的負擔，還要一面懷抱著不安，在我面前笑得陽光燦爛。我真想立刻陪伴在她身邊，抱抱她、和她說說話。
只是，得知她可能會罹患遺傳疾病，說我一點都不緊張害怕是騙人的。
認識美笑二十二年了，我們別後再重逢，也有四年。
我希望今後無論多少年，都能一直和她在一起。我始終是抱著這樣的心情和她共度每天的日子。身邊的人總笑我「食古不化」，但是我真的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笑。如果我們共度的未來少了「婚姻」，那這一切豈不都是謊言。
我心裡也明白，兩人之間應該還存在有更自然的相處模式。事先設定目標的自己，只能說是單純過了頭。即使如此，我還是想要和美笑結婚。也許，我根本就是以「和美笑結婚」為教條而活，不只是「結婚」，還有「家庭」和「當爸爸」。
因為，我不認識自己的爸爸。
…………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