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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因為謀殺丈夫被逮捕了!」
我從來沒想到會從潔思美.賈汀的口中聽到這句話,我想,我比較可能聽到的應該是:「啊!我好愛喬治.克隆尼,我要跟他生個孩子。」或者「如果經痛症候群是胡扯的,我真的是一個壞女人,那該怎麼辦?」之類言不及義的話,總之,絕對不是跟暴力有關的。
我好不容易能開口時,感覺真像在替電影配音,「妳說什麼?」
「謀殺……那些白癡警察認為我殺了史督仔,他們甚至不准我保釋!」
「謀殺?」我又像在對嘴了,而這段情節也很像專門拍給電視播放的那種B級煽情片。
我坐在女子監獄探監室的直背椅上,一臉愚蠢又震驚的表情,瞪著我最好的朋友。
我一定是叫得太大聲,所以女獄警雷達般的眼睛立即掃視過來,幸好她們個個都像酒足飯飽、動也懶得動的掠食動物,只提高警覺,但並無惡意地瞪我一眼。最靠近潔思的那名兇悍女警癱坐在她的旋轉椅上,以粗魯又冷漠的動作翻著報紙。
恐懼像小小的火焰,開始舔舐我的全身。「我的媽啊!潔思。」我壓低了聲音,可是聽起來還是又尖又利。「妳……妳沒做什麼傻事吧?」
潔思看我的那一眼,要有多氣憤就有多氣憤。好像結婚當天來了一輛餿水車、好死不死在倒車時壓死了她的新郎。
「凱珊卓,妳認識我這麼多年,怎麼會不知道我是宇宙無敵霹靂、最最缺乏謀殺天分的人?」她快歇斯底里了,所以又引起獄警的注意。旋轉椅發出聲音,椅上那團肥肉轉了過來,對準我們。「妳怎麼可以這樣想?」
「對不起唷!小姐,」我小聲回答,其中隱含著責備。「請問以下這些話究竟是誰說過的?『婚姻是包了糖衣的嗜好,玩得太過火,偶爾也會致命!』或者『嘿!我看某人該寫遺囑了。』再說,史督仔每回去馬拉威擔任人道救援醫師的時候,是誰好幾次『不小心』地讓他帶錯了預防霍亂的藥片?我的天,妳甚至開始烹煮全脂的飲食,想讓他成為心臟病的高危險群!我是說,潔思……」
「那些話是用來釋放壓力鍋的蒸氣的,免得它真的爆開來!每個女人都有恨不得她丈夫死掉的時候,但到處嚷嚷,並不表示我有殺夫執照……天哪!我連學習執照都沒有!」
獄警發出好大一聲不屑的聲音,「報上可不是這麼說的,小妞。」她抓起一疊翻到快要爛掉的報紙,扔到我們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,而後根本不管牆上貼著「禁止吸菸」的告示,點起了一根香菸。
「報紙?妳上報啦?」我一大早接到潔思的召見電話,立刻叫了計程車趕過來,所以在早上八點鐘的現在,臉頰上的枕頭印子都還在,而腦袋則因為聽了老友的話昏頭轉向。
這是兩個月前她丟出一個炸彈之後,我第一次跟她說話。
三個星期之前,大衛.史督蘭醫生在澳洲南部一個名叫「巨難岬」(誰會想去這種地方度假啊)的「終結者海灘度假村」(多麼充滿惡兆的地名)失蹤的事,我們也都看到潔思在電視上哭得像個淚人兒。我拚命地想聯絡她,可是打來打去,都是答錄機在接聽電話,直到今天早上這慌亂的召喚。她這段時間的失聯,簡直跟她丈夫的失蹤一樣,既突兀又讓人費解。
她把報紙當輻射污染物那樣,推到刻痕處處的桌面角落。
根據昨天這份小報的報導,潔思正在協助警方偵辦此案,但報上刊登的,卻是她啜飲香檳的一張舊照片,標題更是聳動——寡婦已風流?
「那是兩年前的照片。」潔思的嘆息聲音之大,害我以為她氣喘病發作。「其實我和大衛正在修補我們的婚姻,所以才去度假,享受澳洲的陽光、海浪、沙灘和性生活。可是,妳也知道,史督仔多麼喜歡冒險,他晚上跑去浮潛、玩直昇機滑水、開快車、隨著無國界醫療團隊,屢次深入世界各地正在打仗的地方……
「那天下午,我們去裸體潛水,我覺得很累,自己先上了岸,但是大衛還想到陸岬再過去的地方浮潛。後來天黑了,我出去找他,發現他的衣服和手錶依然放在我們原來放東西的地方,然後,我立刻知道事情不對了!」她拭去一滴眼淚,利用一點時間鎮定下來。
「我們找來一些船,搜尋了一整夜,」她繼續說,「大家都對我很好,一直說:『妳千萬不要放棄希望。』所以我繼續抱著很大的希望,但那卻使得情況更難受!因為我拚命想像他像個迷路的小孩,孤孤單單的,非常傷心。有好幾天,我反覆想著各種亂七八糟的假設,例如,他替美國中情局工作,因為必須轉入地下當臥底人員,只好不告而別;或者,這是一場保險騙局;甚至,他被一艘潛水艇綁票了!我呆呆地走來走去,整個人都空了。喬許說,事實擺在眼前,他老爸被沖到大海去了,或者,發生了更可怕的事,但我拒絕相信!我不要相信!」她打個冷顫,往前癱靠在桌子上。
我一邊等待她回魂,一邊打量這個朋友。兩道劍眉的下面是一對大海般深綠的眼睛,長而濃密的睫毛可以在裡面捉迷藏了,豐滿的嘴唇、輪廓鮮明的頰骨、一頭美麗的金髮……
這麼一個細緻秀麗、只應在波提切利的畫中出現的古典美女小嘴一嘟,露出「嘿!我們到黑巷裡打一砲,怎樣?」的微笑時,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。她是怎麼辦到的?尤其,當她把下巴微微往外一推,好像在說:看誰敢阻止我!
「潔思……」聽見我的聲音,她抬起渙散的眼神,像不認得我那樣看了我一眼。「那他們為什麼逮捕妳?」
她的精神立刻恢復。「記得那個坐過牢的劇作家比利嗎?我跟他有那麼一小段的那個傢伙。唉……他竟然說我付錢給他,叫他當殺手。媽的!妳能相信這種事嗎?」
「跟罪犯約會就該預料到這種結果,不是嗎?這種人只懂得寫勒索贖金的字條,不懂得寫感謝卡,妳到底看上他什麼?」
她哀傷地看著我,「噢……凱西,妳知道我丈夫多久沒跟我做愛了嗎?妳也很清楚當妳在減肥的時候,連一塊淡而無味的米糕看起來都好吃得不得了,而比利跟其他男人,就是我性生活的米糕!」
「妳的男朋友因為偽造文書、詐騙社會福利金被捕,」公然在一旁偷聽的女獄警大剌剌地打岔。「他對警方提出交換條件,以說出這些內幕要求減刑,所以,妳才被拒絕交保。」
「真是這樣嗎?潔思。」
「基本上,沒錯!」她承認。「那男人是個惡魔、奧運級的混蛋兼說謊專家……但,我依然祝福他一切順利。」
我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嚴重,這個沉重的打擊讓我說不出話來。
幾十年來,我緊張兮兮地留意著潔思各種荒腔走板的離奇行徑,這一次真的被嚇壞了!我們是四十幾歲的中產階級婦女,會乖乖地用熱蠟去除穿比基尼時會露出來的體毛,也會按時刮除腿毛。我們如果不小心撞了人家的車,都會留一張寫有聯絡方式的字條,夾在對方的雨刷下面。我們收集的應該是古典音樂的CD,而不是進出監獄的罪犯。
看著潔思的臉,你想到的應該是那種四平八穩的介紹詞——我喜歡旅行,認識有趣的新朋友,促進世界和平。而不是貼在馬克杯上的通緝犯照片。
「我的天啊!潔思,」我說。「妳打算怎麼辦?」
「噢,假造我自己的死亡,再偽造一個身分去跟魯賓遜住在樹上。不然還能怎樣?」她突然氣得冒泡。「人家說『女人四十一枝花』,我可不要做什麼『殺夫獄中花』,我當然要奮鬥到底。而在史督仔出現之前,妳是我最好的武器,凱珊卓.歐康諾。」